第 6 章

不是我報的案

不是我報的案 illustration

第六章:不是我報的案

殷重光在走出電梯口的時候聽到電視的聲音。

不是內容——是音量。隔著防火門都能聽到。他站在三樓的走廊上,左手提著從永和帶過來的一盒水蜜桃。水蜜桃是在早市買的,老闆娘用一張過期的報紙墊底,外面套了紅色塑膠袋。他本來不打算買,但路過的時候老闆娘說今天最後一箱,他就站住了。不是因為想吃,是因為母親上個月提過一句「今年的水蜜桃不知道甜不甜」。

那句話大概是隨口說的。但殷重光的腦子有一種缺陷——別人丟出來的句子如果帶有物件、時間、或評價,他會記住。記住了之後不一定會行動,但今天早上經過水果攤的時候,那句話從某個角落跑出來,他就掏了錢。

他按門鈴。

裡面電視的聲音沒有降低。過了大概十秒,門鎖轉動的聲音,然後門打開。

母親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棉質上衣,下擺塞進家居褲裡。腳上是那雙藍色拖鞋——鞋底已經被踩平了,走路的時候會在磁磚上發出很輕的磨擦聲。她的頭髮盤起來,用一根有點鬆的髮夾固定,幾根白髮從耳朵上方翹出來。

「來啦。」她看到塑膠袋的時候眉毛抬了一下。「哎呀,買什麼啦。」

「水蜜桃。」

「你看你。」她接過去,用手隔著袋子捏了一下。「軟了沒有啊?⋯⋯嗯,還行。」轉身往裡面走。「菜差不多了啦,洗個手就可以吃。」

殷重光換了拖鞋。母親給他準備的那雙——深藍色,比他的腳小半號,穿了幾年沒換,因為他每次說不用買新的母親就不買了。

客廳的擺設跟上次來一樣。沙發上的三個抱枕排成等距,咖啡色、米色、咖啡色。茶几擦得很亮,上面只有遙控器和一盒面紙。電視開著政論節目,音量偏大——母親耳朵這幾年不太好,但她不承認。牆上的鐘走得很準,十一點四十七分。

他的目光落在餐桌上。

四人座的方桌。木頭的,邊角被磨圓了,桌面有一道很淺的刮痕從中間往右延伸。兩副碗筷。

母親的位置面向廚房,碗、筷、湯匙,碗邊壓著一張對摺的廚房紙巾。殷重光的位置在右側,一樣的配置。對面——姊姊以前的位置——放了一盆黃金葛。綠色的葉片從花盆邊緣垂下來,有幾片碰到桌面。花盆是白色的陶瓷,底下墊了一個塑膠碟子。

左側是父親的位置。空的。連椅子都推到牆邊去了。

殷重光在自己的座位坐下。椅子發出一聲木頭擠壓的聲音。他的右手自然地放到膝蓋上,手指碰到口袋裡硬幣的邊緣。碰到了,沒有拿出來。手指停在布料和金屬之間,一動不動,像在確認一個東西還在。

「重光,幫我把那個盤子端過來。」母親的聲音從廚房傳來。油煙機的聲音很大。

他站起來,走到廚房門口。流理台上擺了三道菜:滷肉、蒜炒高麗菜、蒸蛋。蒸蛋上面撒了蔥花和幾滴醬油膏,表面平整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水。

三道菜。兩個人。

殷重光端了滷肉和高麗菜過去,母親端蒸蛋,最後又從電鍋裡盛了兩碗白飯。她的飯明顯比殷重光的少。

「吃吧。」母親坐下。筷子先夾了一塊滷肉放進殷重光碗裡。動作快,筷子精準地落在白飯的正中央,肉帶著一圈棕色的醬汁在米粒上暈開。

殷重光沒有說謝謝。他低頭吃飯。

母親又夾了一筷高麗菜放進他碗裡。

「你太瘦了。」她說。不是擔心的語氣——是判決。

殷重光的咀嚼速度比在外面吃飯的時候慢。不是因為味道好。母親做的菜確實好吃——這是客觀事實——但他吃得慢是因為這張桌子。這張桌子有一種引力。你坐上去之後,所有的動作都會慢下來。從小就是這樣。父親還在的時候,這張桌子有一套不成文的節奏:母親第一個坐下、最後一個站起來;父親吃飯不說話,筷子碰碗的聲音是他表達「可以」的方式;姊姊吃得最快,總是第一個離桌;殷重光最後。

現在桌上只有兩副碗筷的聲音。

「最近忙嗎?」母親問。

「還好。」

「有沒有好好吃飯?」

「有。」

「不要老是吃外面的啦。」

「嗯。」

母親夾了一塊蒸蛋放進他碗裡。殷重光的碗已經堆了兩層——底下是飯,飯上面是滷肉、高麗菜、蒸蛋。他還沒吃完第一層。

他把筷子停在半空。

「媽。」

「嗯?」

「姊最近有打電話回來嗎?」

筷子碰到碗邊的聲音。很輕。一下。

母親的表情沒有變。她的手繼續動——夾起一片高麗菜,放進自己嘴裡,嚼了兩下。但她的另一隻手——左手,放在桌沿上的那隻——手指往內收了一下,像在桌面底下抓了一把空氣。

「她忙啦。」母親說。嚼完了。用筷子尖挑了一顆飯粒。「在美國嘛,時差。」

殷重光聽到了兩個東西。第一個是那個現在式——「她忙啦」,不是「她很忙」,不是「最近好像很忙」,是一個精簡到幾乎沒有修飾的陳述,語助詞掛在後面像慣性而不是情緒。第二個是那個缺席——母親沒有說「她很好」。

以前每次問起姊姊,母親的回答是一個套組:「她很好啦,在美國忙工作,時差嘛,不方便打電話。」四個元素——很好、美國、忙、時差。這次只剩三個。「很好」被跳過了。

他不確定母親是無意的遺漏還是某種磨損。十三年了。任何一組說詞重複十三年,都會開始出現偏移。像一首歌聽太多遍之後,你不再聽到歌詞,只聽到旋律的骨架。

母親站起來,去廚房拿了一碗湯。綠色的,味噌豆腐湯,上面飄了幾片嫩薑。

「喝湯啊。」她把碗放在殷重光面前。放的時候碗底和桌面碰了一聲——不重,但足夠填滿他剛才那個問題留下的空白。

殷重光喝了一口湯。嫩薑的味道。他小時候不吃薑,母親就把薑切得很細混在菜裡騙他吃。後來他長大了,不騙了,直接放。

他的目光再次越過碗沿,看向對面。

黃金葛。白色花盆。幾片葉子垂到桌面。其中一片有一點黃邊——水澆太多或太少,他分不清。那盆植物放在那個位置至少五年了。他第一次注意到的時候沒有問,第二次沒有問,第三次、第四次、第十次都沒有問。現在這盆黃金葛已經是這張桌子的一部分了——就像那個位置本來就是放植物的。

他把視線收回來。低頭。繼續吃飯。

飯後母親在洗碗。

殷重光坐在客廳沙發上,電視轉到了一個綜藝節目的重播,笑聲罐頭從喇叭裡倒出來,音量大到不像背景音而像一個不肯離開的客人。母親在水聲和電視聲之間來回走動——洗碗、擦灶台、把剩菜裝進保鮮盒、保鮮盒放冰箱、冰箱裡的東西重新排列。

他聽著母親的動線。她的動線是固定的——先洗碗筷、再洗鍋子、然後擦灶台、最後整理冰箱。他小時候就在這個聲音序列裡長大。水龍頭開了又關,碗碟碰撞的聲音有固定的間隔,像一首沒有變奏的曲子。

殷重光站起來。

「媽,我上個廁所。」

「好好好。」母親的聲音被水聲蓋了一半。

他沒有去廁所。他走過走廊——廁所在左邊第一間,他走過了——走到走廊盡頭右邊那扇門前。

門關著。

門把上沒有灰。這個細節讓他停了一下。三樓老公寓,走廊通風不好,關著的房間門把上不可能沒有灰。除非有人定期擦。

他轉動門把。沒鎖。

裡面的燈是關的。他摸到牆壁上的開關,按下去。日光燈閃了兩下才亮穩。

房間比他記憶裡小。或者說,他上一次走進這個房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,那時候他的身體比較小。現在的他站在門口,肩膀幾乎碰到門框兩邊。

母親說這間是書房了。確實有一張書桌——靠窗,木頭的,桌面上放了一台裁縫機,旁邊疊了幾塊布料。窗簾是米色的,拉上了,陽光從布料的縫隙透進來,在地上畫了幾條細線。書桌對面是一個衣櫃,白色的,門板上有一道很長的刮痕——那道刮痕他認得。姊姊高中的時候搬書架撞到的。

地上鋪了一塊地毯,暗紅色,邊緣已經起毛了。地毯下面是磁磚地板,他記得姊姊以前嫌磁磚冬天太冰,自己去買了這塊地毯。

殷重光走到衣櫃前面。

打開衣櫃。

右邊掛著母親的幾件外套,塑膠衣架。左邊是空的。底下有兩層隔板,上層放著棉被,下層——一個紙箱。

紙箱不大。大概是裝A4紙那種尺寸。箱蓋沒有封,只是蓋著。箱子上寫了兩個字。母親的筆跡。

「雜物。」

殷重光把箱子搬出來,放在地毯上。他蹲下,把蓋子掀開。

最上面是一張照片。畢業照。台灣師範大學英語系,某年某班。四排人,穿著學士服。殷重光沒有在第一時間找到姊姊——他花了幾秒鐘掃了整張照片,然後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看到她。殷若澂。二十二歲。頭髮長到鎖骨,沒有染色。笑得很用力——嘴角往上拉的角度太大了,像一個人在最後一刻被叫住說「笑一個」。

照片下面是幾本筆記本。他拿起第一本。硬皮封面,A5,米色。翻開。字跡小,密,用藍色墨水筆寫的。不是日記的格式——沒有日期、沒有「親愛的」——更像是筆記。有些段落寫得很快,字跡潦草到看不清;有些寫得很慢,字跡工整,像在抄寫什麼。

他翻到中間。

「我不知道正常是什麼意思。他們用這個詞的方式好像它是一條線,你站在線的這邊就是對的,站在那邊就是錯的。但那條線是誰畫的?」

殷重光的手停在那一頁上。他沒有翻過去。他重新讀了一遍。「那條線是誰畫的。」——句末沒有問號。她不是在問。她已經知道答案了。

他翻到後面。

日期出現了。姊姊在後半段開始記日期——不是每天,是有事的時候才記。從紙張泛黃的程度和墨水的氧化來看,這些是十三、四年前寫的。

「4/12。今天回去吃飯。一進門爸就問工作找到沒有。我說還在投。他說英語系能做什麼。這句話他說了四年了。我沒回他。」

「5/3。媽打電話來問端午節要不要回去。我說要看情況。她說粽子已經包好了,你的份已經留了。她永遠留我的份。不管我回不回去,份都在那裡。我不知道那是愛還是記帳。」

「6/20。帶思琦回去了。」

殷重光的手指停在「思琦」兩個字上。

「爸全程沒有看她。不是不看,是看穿她。像她是一塊透明的東西。媽很努力地正常。夾菜、倒水、問她做什麼工作、哪裡人。每一個問題都正常得像面試。思琦回答的時候一直在笑。我知道那個笑是什麼——我自己也用過——那是一種把整個自己縮小、試圖塞進別人的框架裡的笑。」

「吃完飯爸去書房關門了。媽在洗碗。我和思琦坐在客廳,電視開著,我們都沒在看。她握著我的手。她的手在抖。」

「走的時候媽送到門口。她看了思琦一眼。那一眼很快,不到一秒。然後她看我。」

「她說:若澂啊,你要是正常的,什麼都好說。」

殷重光的呼吸在那一行停了一拍。不是因為那句話的內容——是因為那句話的結構。「你要是正常的,什麼都好說。」——一個條件句。愛的條件句。你必須先滿足前半段,後半段才成立。

他的手指離開了紙頁。他注意到自己的手指在離開的時候有一個很微小的遲疑——像觸碰了一個表面很燙的東西但還沒有到需要縮手的溫度,只是在「碰」和「鬆手」之間多了一層判斷。

他繼續翻。

日期跳得越來越大。兩三個月寫一次,然後一個月寫三次,然後連續寫了六天。

「9/1。思琦走了。」

沒有其他的。三個字。一行。剩下的空白是筆記本出廠就有的那種空白——紙的纖維、印刷的淡藍色格線、什麼都沒有。

殷重光翻過那一頁。後面的日期和上下文讓他確認了:思琦離開的方式是分手,不是死亡。但對殷若澂來說,效果可能沒有太大差別。

「9/15。開始吃不下東西。不是沒胃口。是吞嚥的時候喉嚨會縮起來。醫生說是焦慮。開了藥。吃了一個禮拜。沒什麼感覺。」

「10/3。媽打電話來。語氣跟平常一樣。一樣的問題一樣的順序:忙不忙、吃了沒、什麼時候回來。她沒有問思琦。她從來不會提那個名字。像那個人從一開始就不存在。」

「10/28。爸住院了。心臟。媽在電話裡哭了。她很少哭。她哭的時候聲音不會變——還是那個聲音,只是多了水。她在電話裡說了一句:你爸身體不好,都是氣的。」

殷重光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。他蹲在衣櫃前面,腿已經開始麻了。他沒有動。

「都是氣的。」

他聽過這句話。在很多場面談裡聽過。不同的客廳、不同的家屬、不同的語調,但同一個句型。「都是因為他/她。」一個歸因。一個把系統的崩潰壓縮成一個人的名字的歸因。

他繼續翻。手指翻頁的速度加快了。不是急躁——是某種不受控的推進力,像沿著斜坡走路,你不想加速但重力在替你決定。

最後幾頁。

「11/12。覺得自己在這個家裡是多餘的。不是不被需要——是存在本身就是問題。爸躺在醫院裡的時候,我站在病房門口,媽在裡面握著他的手。那個畫面是完整的。兩個人。如果我不在,那個畫面就沒有裂縫。」

「11/25。失眠第三十八天。不是睡不著。是閉上眼睛的時候會聽到思琦說的最後一句話。她說:我撐不住了。不是你的錯。可是我撐不住了。」

「12/1。媽說有人可以幫忙。不是這些字,是這個意思。她說有一個地方,安靜、乾淨,可以休息。她說的時候眼睛沒有看我。看著電視。」

殷重光的右手離開了筆記本。他的手懸在那一頁的上方,手指微微張開,掌心朝下。像在壓住什麼。他的呼吸變了——不是加快,是變淺了,每一口氣只吸到胸腔的上半段,下面的空間被什麼東西佔據了。

他聽到自己的脈搏。在耳朵裡。很近。

他的左手——不知道什麼時候伸進了口袋——正在做一個他沒有指令過的動作:拇指把一枚硬幣推到食指和中指之間,然後鬆開,讓它滑回掌心。推上去,滑下來。推上去,滑下來。

不是以前那些變體的任何一種。不是推、不是刮、不是磨、不是搭、不是夾。是一個新的模式——一個循環。推上去是意志,滑下來是重力。他在手指和金屬之間製造了一個永動機,用來取代他的呼吸不敢做的事。

最後一頁。

日期:12/10。

「明天媽煮了我最喜歡的菜,叫我回來吃飯。我不想去,但我會去。」

殷重光把筆記本合上了。

他合上的動作比翻開的時候慢。他把筆記本放回箱子裡。放的時候手指碰到了箱子底部的另一樣東西——硬的,長方形,有按鍵的觸感。他摸出來。

一支手機。Nokia。很舊的款式,滑蓋的。螢幕表面有一層細小的刮痕,像被放在口袋裡和鑰匙一起磨了很久。他按了開機鍵。沒有反應。電池早就沒電了。

他把手機放回去。蓋上箱蓋。

從走廊那頭傳來水龍頭關掉的聲音——母親洗完碗了。然後是布擦桌面的聲音。然後是拖鞋在磁磚上走動的聲音。

殷重光站起來。腿麻了,他在原地站了兩秒鐘讓血液回流。然後把箱子放回衣櫃的下層,關上衣櫃門。

他關燈。走出房間。把門帶上。

走廊上母親的拖鞋聲停了。

「重光?你在那邊幹嘛?」

「找東西。」他走回客廳。

「找什麼?」

「一個充電器。我那個壞了,想說你這邊有沒有舊的。」

「充電器啊⋯⋯我看看喔。」母親轉身往客廳的電視櫃走去,拉開抽屜翻找。她的背影在他面前彎下去,肩胛骨的形狀透過薄棉布顯出來。

殷重光站在走廊和客廳的交界處。他看著母親的背影。

她花了三個月瘦了五公斤。然後她打了一通電話。然後她的女兒吃了最後一頓飯。

他不知道。他那時候二十一歲,在警察大學宿舍裡。他不知道姊姊日記裡寫了什麼。他不知道思琦是誰。他不知道父親住院和姊姊有什麼關係。他不知道——

他知道。

他知道姊姊和家裡關係不好。他知道姊姊「出國」的時機太巧了——父親住院、家裡雞飛狗跳的時候,姊姊突然就「去美國了」。他知道母親從來不提細節——沒有航班號碼、沒有美國的地址、沒有一張從美國寄回來的照片。他知道這些不對勁。

但他選了不問。

跟那些家屬一樣。

「沒有欸。」母親站起來,手裡拿著一堆纏在一起的充電線。「這些都是舊的,不知道能不能用。你看看啊。」

殷重光接過那團線。「謝了。」

他沒有看那些線。他把它們塞進口袋裡。

週一上午。殷重光騎機車到分局。

安全帽掛在龍頭上的時候他聽到了——不是聲音,是一種注意力的改變。像在人群裡突然感覺到有人在看你,你還沒有轉頭,但你的後腦勺已經知道了。

他走進分局。一樓值班台前面排了幾個人。他從旁邊走過,上樓梯。三樓。

辦公室的門開著。許芷蔓已經在了。她面前的電腦螢幕亮著,旁邊放了那個白瓷杯——今天泡的是桂花茶,很淡的味道。她看到殷重光的時候抬頭,眼神裡多了一層殷重光不太確定該怎麼命名的東西。

「重光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你桌上有一張東西。」

他走到自己桌前。桌面上放了一張黃色的便條紙,從中間折了一下。他打開。

字是許芷蔓寫的。她寫字很小,筆畫乾淨,橫平豎直。

「今早值班台接到民眾電話。問『殷偵查佐最近在調查什麼案件』。來電者未留姓名。值班員轉告。」

殷重光把便條紙翻面。背面是空白的。他把它放在桌上。

「什麼時候的電話?」

「早上八點多。你還沒到。」許芷蔓的聲音保持在她一貫的音高和語速上,但她的手——放在鍵盤上的手——十指輕觸鍵帽但沒有在打字。「值班台的人說是一個男的,語氣很客氣。沒有威脅的意思,就是問。」

「問什麼?」

「就問你在調查什麼。值班台說不能透露個別員警的勤務內容。對方說好、謝謝,就掛了。」

殷重光坐下。椅子的滾輪在地上挪了一小段。他把便條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。

「來電顯示?」

「公用電話。」

他點頭。把便條紙放進抽屜裡。

許芷蔓沒有轉回去打字。她看著他。她不是一個會用眼神傳遞情緒的人——她的眼神通常是工具性的,看什麼就是要取得什麼資訊。但現在她的目光停在他臉上的時間比取得資訊需要的更長。
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她說。

殷重光等著。

「莊組長上午請假。但他昨天打電話給我——週日晚上——問你上週六有沒有來辦公室。」

殷重光沒有說話。

「我說你有來。他問你幾點到的、幾點走的。」許芷蔓的語速沒有變,但她的食指在鍵盤的 J 鍵上輕敲了一下。不是在打字。是她的手需要一個動作。「我說我不知道,我週六沒上班。」

「他還問了什麼?」

「沒有了。」她停了一秒。「他請假但打電話問這種事。」

這句話她沒有加判斷。只是把事實的輪廓多描了一筆,讓它更清楚。許芷蔓選擇把莊培安的電話告訴他,本身就是一個判斷——她不是在傳話,是在示警。

辦公室外面偵查隊的聲音照常灌進來。有人在講電話,聲音很大,在說筆錄的事。殷重光把電腦打開,登入。螢幕亮了。桌布是預設的藍色。

他不看許芷蔓。但他知道她還在看他。

「重光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有人在問你。」

這句話她說的方式不像在傳達一個事實。像在劃一條線——到這裡為止是她能觀察到的東西,線的另一邊是她不確定要不要踏進去的區域。

殷重光轉過頭看她。

「我知道。」他說。

中午他去對面便利商店買咖啡。

美式,冰的。店員是他認識的——一個大學生模樣的男生,戴眼鏡,名牌上寫「宥丞」,輪早班。殷重光付了錢,正在等咖啡機出杯的時候,店員從旁邊遞過來一句話。

「殷先生,剛才有一個人來問你欸。」

殷重光的手還舉在取杯口前面。

「什麼人?」

「一個先生。四五十歲吧,穿得蠻乾淨的。他買了一瓶水,然後問我——他指著你們分局那邊——他問,對面那個騎機車的警察是不是住這附近。」

「你怎麼說的?」

店員推了一下眼鏡。「我說我不知道啊。他就笑一笑走了。很客氣的。」

「長什麼樣?」

「就⋯⋯普通。中等身高吧。短頭髮。穿一件⋯⋯灰色的 polo 衫?我沒有特別注意。」

殷重光把咖啡拿了。「謝了。」

他走出便利商店。站在門口。陽光很大,對面分局的外牆反射的光讓他瞇了一下眼。他轉頭往左右看了一下。騎樓、停著的機車、一個推著推車賣玉蘭花的老太太、兩個穿制服的國中生在等紅綠燈。

沒有灰色 polo 衫。

他喝了一口咖啡。冰的,但他的喉嚨在吞嚥的時候有一種收縮——不是因為溫度,是因為咖啡經過的那個位置,他的身體現在對所有經過那裡的東西都多了一層知覺。

殷重光走回分局。上樓。在二樓和三樓之間的樓梯轉角,他停了一下。從口袋裡摸出手機,打開通話紀錄。沒有未接來電。沒有陌生號碼。

他把手機放回去。繼續上樓。

下午五點半。殷重光從分局地下室停車場騎機車出來。

他騎了大約十分鐘,到永和家附近的巷子口。他把機車停在老位置——巷口的機車格,第三格,他每天停的那個。拿安全帽,掛在龍頭上,然後從椅墊下的置物箱拿出手套——不是因為冷,是他的外套放在裡面。他打開椅墊。

椅墊下面的置物箱裡多了一張東西。

一張名片。

殷重光的手停在半空。他沒有碰它。他看了三秒鐘。

名片是白色的,標準尺寸。放在他的外套上面,正面朝上。沒有名字。沒有電話。沒有公司。只有正中間印了一行字,用一種平實的字體,不大不小:

「我們只是想讓每個人都能好好吃飯。」

殷重光把手縮回來。他退了一步,站在機車旁邊。巷口有一盞路燈,還沒亮——天還沒暗透。對面的五金行在收鐵捲門,金屬的聲音從斜坡那頭滾過來。一個阿伯牽著一隻老狗在騎樓下面慢慢走。

他的置物箱有鎖。他每次停車都鎖。

他低頭看了一下鎖孔。沒有被撬的痕跡。鎖面乾淨。

有人打開了他的鎖,放進一張名片,再鎖回去。沒有破壞任何東西。這本身就是訊息——我們能進去,但我們只放了一句問候。

他把名片拿出來。紙質很好——不是影印店印的那種,有一點厚度,邊緣整齊。沒有折痕。翻到背面。空白。

他把名片放進口袋。拿出外套。穿上。鎖好椅墊。

然後他站在巷口,拎著安全帽,看著他每天經過的這條巷子。兩邊的公寓樓高不一致,五樓、四樓、五樓、三樓。曬衣架上掛著各色衣服,有人的床單晒出窗外垂在外牆上。巷子裡一個女人在叫小孩吃飯。

他知道這條巷子。他知道哪家的鐵門會在晚上十點關、哪家的冷氣機滴水會滴到一樓、哪家有狗會在他經過的時候叫兩聲。他認為自己是這條巷子裡的觀察者——他是偵查佐,觀察是他的本能。

但現在他的機車置物箱裡放了一張不是他放的名片。

他不是觀察者。他也在被觀察。

而觀察他的人甚至沒有威脅他。沒有打電話、沒有跟蹤、沒有出現在他面前。只是放了一張名片。一張禮貌的、溫和的、甚至可以說是善意的名片。

一行字。十五個字。每一個字都是溫暖的。

殷重光把安全帽的扣環繫好。他走進巷子。走到公寓樓下的時候,樓梯間的聲控燈亮了。他站在第一層台階上,燈光照著他。

他想到姊姊日記裡最後一句話。

「明天媽煮了我最喜歡的菜,叫我回來吃飯。我不想去,但我會去。」

她去了。

然後呢?

深夜。

殷重光坐在客廳的茶几前面。茶几上放了筆記型電腦——他自己的,不是公務電腦。螢幕的光照亮他的臉和手,其餘的東西都沉在暗裡。他沒開客廳的燈。

他登入了警用資訊系統。

VPN 連線。帳號密碼。驗證碼。

他的手指在鍵盤上移動的時候,他非常清楚自己正在做什麼。偵查佐有權限查詢出入境紀錄——透過內政部移民署的資訊系統,走警政署的介接。但查詢需要案件字號。他查的是他姊姊。他沒有案件字號。他同樣清楚的是:每一筆查詢都會留紀錄——帳號、時間、查詢對象。如果有人調 log,他輸入的每一個字都在。

他的姊姊不是他的案。

他從來沒有為她報過案。

殷重光在查詢欄位輸入了姊姊的名字。殷若澂。身分證字號他記得——從小在家裡的戶口名簿上看過太多次。他填入字號,案件字號欄位空著,他在備註欄打了四個字:「協查參考」。這不會讓查詢變得合法,但至少讓它看起來不像毫無理由。

然後按下查詢。

系統跑了三秒。結果出來了。

殷若澂。出境日期:民國一百零二年二月十七日。目的地:美國(洛杉磯)。入境紀錄:無。

他看著「入境紀錄:無」這三個字。

出了台灣。沒有回來過。十三年。

他開了另一個瀏覽器分頁。美國海關暨邊境保護局的 I-94 網站——這是公開的,任何人都可以查,只需要旅客的姓名、出生日期和護照號碼。護照號碼他在剛才的出境紀錄裡看到了。

他輸入資料。查詢。

結果:查無相符紀錄。

殷若澂持台灣護照從桃園機場出境,目的地洛杉磯。但美國那邊的公開系統裡沒有她的入境紀錄。

他靠回椅背。深吸一口氣,再慢慢吐出來。

這不是百分之百的結論。I-94 紀錄有可能因為系統轉換、姓名拼寫差異或其他行政原因而缺漏——2013 年紙本 I-94 才剛全面電子化不久。但結合台灣端的「無入境紀錄」,兩個資料庫指向同一個方向:她的護照顯示她通過了出境查驗,但她從來沒有出現在目的地。也從來沒有回來。

十三年。

殷重光的手離開了鍵盤。他把雙手平放在茶几的邊緣。茶几的木頭表面被他手掌的溫度捂了一小塊。他低著頭,看著螢幕上的查詢結果。白色的背景,黑色的字,表格的線條分隔得很整齊。像一份體檢報告。所有的數值都在正常範圍內——除了有一格是空的。

他的腦子開始運作。不是情緒。是偵查。

可能性一:殷若澂確實通過了出境查驗,也搭上了飛機,但在洛杉磯入境時出了問題——被拒絕入境遣返、紀錄因故未建檔。但如果被遣返,台灣端應該有入境紀錄。沒有。

可能性二:她通過出境查驗後沒有搭上飛機。在管制區內、登機前的某個時間點離開了。或者被帶離了。出境紀錄只證明她通過了證照查驗,不證明她登上了飛機。

可能性三:她從來沒有去過機場。出境紀錄是安排過的——有人用她的證件通過了出境查驗,製造了她離開台灣的紀錄。

殷重光靠向椅背。椅背是硬的。他的脊椎碰到椅背的時候,口袋裡的硬幣被擠壓了一下,金屬邊緣抵著他的大腿。

他想到那些案件。六個家庭。每一個失蹤者都有一個合理的解釋——去南部了、去修行了、出國了。每一個解釋都剛好足夠讓人不再追問。不需要太多細節。只要一個方向和一個大家都願意接受的理由。

他的姊姊。「去美國了」。

十三年來他聽了十三年。母親說,姊姊去美國了,在那邊工作,很忙,時差。他聽了。他接受了。他沒有要過一個地址、一個電話號碼、一張照片、一封信。

他想到便利貼。冰箱上的。「週日回來吃飯。」母親的筆跡。

他想到日記最後一頁。「明天媽煮了我最喜歡的菜,叫我回來吃飯。我不想去,但我會去。」

她去了。

然後她的出入境紀錄顯示她在兩個月後離開了台灣。但她沒有到達她被說去的地方。

殷重光打開手機。他翻了很久——在通訊錄裡翻,在他不知道為什麼一直沒有刪除的那些號碼裡翻。找到了。

「殷若澂」。號碼是十三年前的。他從來沒有打過。

他按下撥號。

嘟了一聲。然後:「您撥的號碼是空號。」

他把手機放在茶几上。螢幕暗下去。

電腦螢幕還亮著。出境紀錄。「入境紀錄:無。」

殷重光的右手伸進口袋,把那枚硬幣拿出來。他把硬幣放在茶几上,放在筆電和手機之間。十元。正面朝上。

他沒有碰它。

他看著那三樣東西排成的一列——電腦、硬幣、手機——像一個不會動的天平。中間是一枚硬幣。不屬於任何一端。

他坐在那裡。客廳很暗。窗外永和的街聲很遠——某個地方有機車引擎的聲音,某個地方有電視的聲音,某個地方有水管裡的水在流。這些聲音組成了一個城市的底噪,像一張永遠不會完全停止的唱片。

他把筆電的螢幕合上了。不是關機。只是合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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